Archive for August, 2015

聶隱娘與文天祥

Monday, August 31st, 2015

這個嘩眾取寵的題目,卻是我去看這部電影的起因。蔣士銓晚年最後一部傳奇《冬青樹》,寫的是文天祥。這部傳奇有三十八齣,但因敘事失焦、結構散亂、人物龐雜,歷來為學者詬病。只是不知如何描述的某些原因,這部作品一直是我最為偏愛的戲曲,三年前第一次看就打定主意要寫它,但三年過去了,寫不出來,這一個月更為集中地想它,還是寫不出來。我猜到了《聶隱娘》的用鏡頭表現情緒的手法,所以去找靈感。 對於這部影片的無愛,根本原因是它不感動我。我用這個標準來要求所謂的藝術品,也許並不太過分。按我老師的標準,只要一個場景是好的,這部作品就是值得稱道的。很悲傷,這部承載了太多的電影卻幾乎找不到打動我的瞬間——僅有的一處是道觀第一次出場,氣勢磅礴卻又隱然世外,是個旅遊勝地。 從開場第一段台詞,我就完全出戲了。是的,我最不能忍受的是那文白夾雜得一塌糊塗的語言。讓劇中隱娘的娘(原諒我都叫不出角色的名字)用《隆中對》式的語言交代天下大勢(希圖讓觀眾猜出劇情,拜託,觀眾們連讀古文都很困難好吧,還要熟讀二十四史才能看懂你的故事??),這也就罷了,但整段對白的風格是這樣的: “自董卓已來,豪傑並起,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,曹操比於袁紹……汝娘娘公主憐汝,特為安排婚事……咱們的事情自己做” 有觀眾非常熱心有系統地闡釋電影有三套語言,文言文用來談軍國大事,白話文是日常語言,還有一套語言是聶隱娘的沉默。用心不可謂苦矣,我猜編劇也許不無此意。但落實到現實層面是,每一段台詞都像是不順溜的古文以及時空錯位的今文。侯導以還原生活本真場景出名,困難的是,我們不知道唐朝的人怎麼講話,更不知道唐朝的貴族怎麼講話,哦,對了,既然片中最後還特意讓疑似四川話的方言出場(也許是為了強調真詩在民間、真情在荒村),那怎麼不考證下漢語言博大精深的演變史?(憑良心說,我也不知道歷史劇中的人物要怎麼說話,但讓觀眾看著自然才是業界良心吧) 至於傳說中還原大唐氣象以及唐朝日常生活?是《韓熙載夜宴圖》看多了吧,一片紅與金,富麗堂皇,考究精緻,道具真的都很貴…侍衛穿的制服絕對秒殺我盛世太平任何一個工種的著裝。我拒接這種所謂精緻典雅的古典美學想象。當然,不能享受這些畫面美也是我自作孽,大部分的室內鏡頭中,我都在想著一個問題:那幾根蠟燭根本不足以把人物的臉孔照清晰的,侯導你宣稱的自然光太假了,我從小在漆黑中點著蠟燭長大的,你別忽悠我。 我太現實了,所以欣賞不了這種大唐盛世童話。比如隱娘他爹在被追殺之後,在一個荒涼的小山村(也就是隱娘跟真愛歸隱的田園)躺在雜草上,醒來聽到田野的牛叫聲感受農家樂時,我老在想,鏡頭總得出現一隻老鼠或幾隻蟑螂,但是並沒有,連牛屎、雞鴨都沒有,牛虻也沒有。我們的大唐人民豐衣足食,黃髮垂髫,怡然自樂。 我們的隱娘在厭倦了充當政治棋子後,決心歸隱的世外田園在羅羅國(?)。那裡有幾頭牛、幾個老人在聊天。那裡有一個妻夫木聰扮演的傻呆而純潔的魔鏡先生。 那段被硬生生套上去的隱娘與田主公之間愛情故事,不感人;田主公像乾隆一般敲鼓作樂然後興之所至與胡姬跳舞的鏡頭,也不感人。讓觀眾看大唐盛世是為了厭棄它悟得歸隱童話的精髓?不動聲色的影片風格融匯著東方道家美學?好像成就了一部唯美的宮鬥劇。 俠女聶隱娘這才變成了刺客聶隱娘。更根本的原因是,我不喜歡拋書袋的詩歌,也同樣不喜歡用典過多的電影。除了成為一場推索故事的智力/學識比賽,這部電影就是離我太遙遠了。 那麼什麼讓你記住了《冬青樹》?  

昨日的世界——一個歐洲人的回憶

Saturday, August 8th, 2015

我常在想,如果茨威格沒有在二戰期間自殺,而是再等一等,看到和平的光景重臨世界,他是否還有勇氣,重拾對人類理性與文明的信心? 茨威格(Stephen Zweig, 1881-1942)是二十世紀初奧地利最出名的文學家,擅長以心理分析的手法寫作歷史傳記、小說、戲劇。不熟悉他的人,只要想下<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>的風格,即可領會其聚焦於人物內心而非情節事件的寫作旨趣。就最淺層次上,這種近乎意淫於自我的作品與人物不是我的菜。我務實得很,覺得現實就是現實,它的存在銅墻鐵壁一般地證明自身的不可摧毀;他卻始終致力於揭示人類情感、觀念、思想、想象的真實存在與力量,以見事件、社會、歷史無非只是內在意念的外在顯現。幸抑不幸,我依然沉迷於他所編織的《昨日的世界》。過去十幾年,它一直是我最愛的書之一,提供了許多的力量。 這是本個人傳記,副標題卻是“一個歐洲人的回憶”。此中含義不言而喻:他不能接受現代政治國家對歐洲文化以及個人身份的強行歸附,更抗拒以種族、宗教來區分文明與人格的高下低劣。一個浪漫理想、無可救藥的人文主義者——這是一個真正的詩人,雖然他不以詩歌見長。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長成這樣了。在這本傳記中——當然,這是一本傳記,寫作與自我審視帶著強烈的後設視角——仿佛從出生的那一刻他就是堅定的人文主義者。猶太人,出生於富商家庭,在維也納這個文藝聖地度過最燦爛光輝的青少年時期,隨著奧、德合併,他被變成德國人。經歷了二戰的德國猶太富商之子,這個身份說明了一切。伴隨著政治壓迫與種族滅絕,是隨之而來的對人性、文明、文化、政治、身份等一系列的叩問,這都會反過來影響他的自我標籤。但是,茨威格不是思想家,在這些問題上並沒有多少深刻洞見,他是個詩人,面對無窮黑暗的人類,深刻地絕望,絕望至死。 我用了一些時間與思考,才多少理解那種希望再次破滅之後的絕望。書中曾經用洋溢的筆調,寫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,所有人歡欣鼓舞地建設這個世界。經過近乎二十年的努力,這個世界逐步從瘋狂的廢墟中恢復了,甚至繁庶勝於以往,人們以為文明理性之光終究戰勝了一切。然而,更大規模的仇恨和殺戮即刻來臨,它跟你說:你們所謂的文明建設工作,無非都是西西弗推石頭,沒有用的。1942年2月,茨威格與妻子雙雙自殺於巴西,留下遺書,說明他是自覺自願地與人生訣別,在離開了歐羅巴那個精神家園後,已再沒有力量重來。 早上,我把他的故事與感受說給朋友聽。她在第一瞬間脫口而出:“我明白那種感受,存在主義之所以那麼風行,不是沒有緣故的。”她指的是每況愈下的台灣以及大陸社會中,所謂的“存在即合理”的論調。這個社會依然以它最不可思議的厚顏無恥,碾壓著明天與希望、生命與理想。 扯遠了,其實我們講起這本書,只是在討論歐洲旅遊的樂趣。她回憶起在英國看話劇時,每次都會經過王爾德被枷鎖示眾的月台,在那瞬間激動不已;而我,尚停留在想象中,講到巴黎某個修道院背後有一個小酒店,鮮花開放、安寧無比,茨威格的行李在那裡被某個公然上門冒領的小偷、隨後又送回來的趣事。巴黎是他的愛,那裡還有他最愛的羅曼·羅蘭。二戰爆發前夕,德國的茨威格與法國的羅曼·羅蘭互相知道了彼此的存在,遂致力於聯合歐洲文藝界人士,以期對抗、消弭歐洲各國之間日益增長的仇恨之情,甚至在瑞士召開了文藝聯會。當然,大家都讀過歷史,愛與和平絲毫不能抵抗轟炸機。不過,就是在那些交流往來中,發生了這麼件小趣事。 這些小趣事,還有那些浪漫的歐洲文藝情懷,是《昨日的世界》讓我如此迷戀的原因,絕非全在於那震人心弦的人生結局。第一次讀它的時候是大一,書中描寫的維也納全盛時期的光芒震爍了年輕的我。大四的時候,我拿著英譯本,跑去新建的光華樓草地上,用破破爛爛的英語重溫書中的場景。那時的中產階級家庭都會穿著漂漂亮亮的衣服上劇院,那時的維也納少年在枯燥的中學校園中一起寫詩、寫劇評,有個(名字我忘了的)青年詩人寫出了最美麗的德語詩,將這種語言的音樂性表現得淋漓盡致,為此我一度幻想學德語。在他成名之後,他有個美麗的小別墅,時不時召開沙龍。希特勒雖然下令全國銷毀他的著作,私底下卻是他的忠實書迷,緣是之故,茨威格時不時得到保護。他還寫到戰爭期間,坐在擁擠的火車來到瑞士,喝上久違的咖啡、抽著第一口煙的感覺,以及某次在酒店親眼見到高官間諜被逮捕的場景。所有的一切,都灰飛煙滅了。停在昨日的回憶中,以及我虛幻的想象中。 這種虛幻想象的魅力與永恆,正是最吊詭的地方。他自殺於對人類理性與文明的絕望,卻以文字保存了世界曾經的光輝。荒謬中的閃光。去年的電影《布達佩斯飯店》,據說是向他(以及另一位猶太作家本傑明)致敬的。關於電影近乎強迫症的美學拍攝手法,大家討論得不亦樂乎。這部電影笑中帶淚的黑色幽默,讓我無所適從,但生存可能就是那樣的。你想著,在經歷了幾千年的廝殺之後,竟然還是來到了今天。依然霧霾與陽光一起繼續鋪滿世間。他在遺書中說: 朋友們,願你們在漫漫長夜後還能等來旭日東升,而我,這個性急的人,想先行一步。 這麼多年來,我一直以為他是戰爭前幾個月去世,遺憾不已,剛才發現必須還得再打三年仗,二戰才會結束。可是,幾個月或幾年,重要嗎?有一個和風煦日沒有黑夜的時代嗎? last but not the least,必須謹慎他那些讓人意亂情迷的敘述。今年春節在家重讀他的《異端的權利》,寫宗教改革者加爾文與其對手,一度被他的激情迷亂。他的強烈愛惡之情,有時未免過分簡化了歷史與生活的維度。同樣是解釋二次世界大戰為何爆發,政治家丘吉爾就完全不是這個論調。只是,這麼多年來,我還是沒有讀完丘先生那厚厚的回憶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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